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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一条胡同的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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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7-22 13:5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沧海渔歌 于 2017-7-22 13:53 编辑


        胶东的雨简直象胶东人的个性,不会打弯儿直来直去的。刚才我还撑着一把雨伞,这会儿却是万里晴空。

      一条似乎走不到尽头的胡同,我喜欢它石头路上的车辙印痕,特别是经过雨水的冲洗后,能照出一段一段凹凸不平的从前。人走在上面,风也走在上面,仿佛走到了童年。门楼儿被岁月减去了原有的浮华和燥气,一排一排青砖旧居,瓦檐儿下悄然滴水的声音,光阴就凝固在这一刻。推开一扇熟悉的大门,院子空荡荡的。我象是自言自语,轻声叫出一些人的名字,却心知这些人现在都不在了。怎么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,在一片晃动的陈光旧影儿中,孤立异常。

     东西贯通的胡同叫“洪福巷”,我家住10号。它的尽东头是一座深宅。听我爷爷说,是清朝一位道台的府居。那时我不知道这个道台究竟是什么,我觉得能住在这里面的人物肯定不一般,应该是金银满载耀武扬威的高官。其时,老宅已露破败之相,可深藏在它骨子里的威严和富贵之气依旧不减半分。经风驳漆厚重的两扇大门,一边一幅雕刻着对联儿,至今尚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榜书大字,已经连不成整个句子了,难识其义。门楼儿石阶的两旁,各蹲着青石狮子,雄狮爪踩镂空的绣球,母狮爪踩一只小幼狮。迈进门槛迎着门脸儿,一堵砖雕的巨大影壁。不知经历过多少年风雨,粉刷过多少层的墙灰,隐约看得出中间有偌大的“福”字。院内正屋的廊檐木柱,由整木雕凿而成,屋里的栋梁构件椽插得十分讲究。这些建筑元素真可谓“一年穷知府,十万雪花银。”老宅主人的财富,全砌垒在一砖一瓦里了。多年后反复来品读,极想从其深藏不语的姿势,读懂背后的故事。
  
    街邻都知道,这位道台大人的后代,没人能再延续其紫气亨通的官运,得以世代呼风唤雨。或许这正应了那句老话儿,富家子弟多纨绔。由于代代坐吃山空,儿孙们熬到了最后,只剩下空落落的宅院,勉强维持着虚假的门面,其后人为了生活陆续离开了老宅。据说有的办了商号,有的开了渔行,也有经营茶庄的,总之过起了与普通市民无异的生活。
   
      这家的大少爷早年夭折,其实老宅里由二少爷维系着这炷香火。这个二少爷没做官,他经办德顺兴渔行,养着几十艘机帆船。年年逢渔汛旺季,他就雇佣许多的渔工帮助使船。邻里间闲聊,说只在这个二少爷身上,算是多少遗留了祖辈一些聚财敛货的秉性,颇有一番经营的手段。他们家的打渔船出海满载靠岸,二少爷都要带着貌若天仙的二少奶奶早早地候在码头。事先支起一张一张八仙桌子,备好了一坛一坛的好酒。专等着登岸的伙计依次坐好,二少奶奶便撩起水袖,露出她嫩葱脖儿似的玉臂纤手,只见她搂着酒坛子,迈着莲花步,前前后后逐桌逐人往碗里倾酒。一碗一碗老酒落到肚里,伙计们个个喝得尽兴。待酒足饭饱,就排起长队依次领取响银。从来工钱决不会亏欠伙计们半厘,这是“德顺兴”的讲究。故且渔汛前夕,只要“德顺兴”要招人,四乡八里的渔工个个趋之若骛。
   

       六十年代初期,我还是个小孩子,见过这位二少奶奶。她老得除了待人接物还留有那点残存的风度,却半点也看不出她曾经有过的富贵和美貌。老太太独自住在正房,偏厢里住着她的儿子和儿媳妇。人们很少见到二奶奶迈出老宅,偶尔能看见她拄着拐棍儿,盘坐在门楼前的石头台阶儿上晒阳痒痒。我喊她翠奶奶,我奶奶让这么叫的。凡遇见了小孩子称呼翠奶奶,她就撩起蓝布袄的前襟儿,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两块稀罕的糖果,逗小孩子乐呵。我还清楚地记得她的手腕儿戴一只大玉镯子,阳光下散发着厚重的绿光。我奶奶说,她的这副手镯可值钱,是定亲的信物,从不离身,戴了一辈子。
   
      嫁给二少爷的因由,是街邻谈论最多的话资。说法诸多,确证者不足一也。有的人说,她本来是要嫁给病秧子大少爷的。两家的父亲聚赌论输赢,她的父亲先是输了银子,接着又输掉了房产,最终再没什么东西可以输了,就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做了赌注。那赌场的规距,是愿赌服输。他心知肚明,把女儿嫁给羸弱多病的大少爷,等于生生把自己水灵灵的女儿推入了火坑。于是,一天夜里就上吊自尽了。所幸尚未等到迎娶,这道台的大儿子一命归西,她稀里糊涂嫁给了二少爷,竟成了二少奶奶。也有的人认为这种说法不准确,她本来是老爷赌来给自己做填房的,未曾过门儿,老爷驾鹤西去。故且,盛传这个女人本是“克夫”败家的命。多年后,回想起这些带有神迷色彩的故事。我以为,或许她身带阴气,欲替自己的死鬼父亲,解除了心头的窝恨。或许她从来就未曾想过什么,内心不愿再触及家世的恩恩怨怨。自从嫁到了府上的日子里,她所抱有的一线希望,就是有一天能真正活得象个人样儿,而不是别人把自己放在赌桌上,任其输来赢去的一注筹码。其实,我未见过二少爷,他在解放前夕,害怕新政府治他的罪,上吊自绝于世。再是,这个翠奶奶死的时候,我在外面求学。有些事情是后来听我母亲说的。俗话,人死如灯灭,陈年旧事,来龙去脉,是没有人能讲述得清清楚楚。

      人在幽深的小巷,仿佛听到翠奶奶的绿玉镯子摔在地上,发出杂乱脆异的余音儿。这一摔,破碎了一个女人的悲喜。吊在半空中的风筝,一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,象一个女人纤细的生命,不知什么时候,这根线就断了。一黑一白是一天,一青一黄是一年,这世事呀真似一场大梦,曾经走近的,现在又走远了。老宅颇具意味的背影在苍凉中慢慢消失,生活却依然在流水中继续。

     夜晚,显得尤其静深,街头路灯散发出清寂的光影儿,老宅门口的石狮子,保持着它恒定不变的姿势。其实,什么都在改变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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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7-22 15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拜读,赞一个。
发表于 2017-7-23 10:53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条胡同的生动描述,引出一段故事,点赞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7-27 15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
谢谢岗山老师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7-27 15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老一尘 发表于 2017-7-23 10:53
一条胡同的生动描述,引出一段故事,点赞。

谢谢一尘老师!不来若干年,尚能登陆,真是很高兴的事。
发表于 2017-7-27 15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
不客气,相互学习交流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7-27 15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的,好的,岗山老师。我经常过来,读当地文学朋友的文章,文字不在长短,都写得很有味道。文字中的一切,既熟悉又亲切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7-27 15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几年前,我曾在这里发过帖子。前些日子,在网上搜史征夫先生的资料,从旧照片中突然链接到胶东书院了。就试着登陆竟然成功,这是没想到的。真希望这块本乡本土的平台,能办得持久。
发表于 2017-7-30 17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沧海渔歌 发表于 2017-7-27 15:43
几年前,我曾在这里发过帖子。前些日子,在网上搜史征夫先生的资料,从旧照片中突然链接到胶东书院了。就试 ...

谢谢!感谢关注!
发表于 2017-7-30 17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老胡同,藏着一部辛酸史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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